泡泡玛特的生意机器——370 亿是怎么转起来的?
开场:我为什么会研究泡泡玛特
大概一周前,我在播客里听到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的采访,听完又去听了他们国际业务总裁文德一的另一期采访,然后倒回来重听了一遍王宁。
老实说,我本来对泡泡玛特无感。我过去也看动漫,被海贼王那种又臭又长的节奏恶心过,但至少海贼王是有剧情的。泡泡玛特的产品,一个 PVC 塑料小人或者毛绒公仔,没有任何故事,没有世界观,没有英雄和反派。我完全不在它的用户画像里。
但数据不会管你有没有感觉。2022 年泡泡玛特收入 46 亿,股价从高点跌了 90%,被称为"泡沫破灭的典型案例"。三年后,2025 年,这家公司收入 370 亿,股价从 10 港元涨到最高 339 港元。三十二倍的涨幅。
一个你无感的东西,三年翻了 8 倍营收,32 倍股价。市场对泡泡玛特的质疑从来没有停过。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数据里,但它不在我的直觉里。
所以这一集,我们不讲感觉。把这台机器拆开,看每一个齿轮怎么咬合,看 370 亿从哪里来、靠什么撑住、以及什么时候可能会垮。
另外,有没有第二集我再想一想。泡泡玛特所在的行业说到底是个感性行业,它总归有感性的一面,就像企业资产端的商誉与无形资产,同样有价值。对泡泡玛特来说,这一面才是所有价值来源的泉眼。
现在开始。
第一刀:收入解剖——谁在贡献增长?
370 亿是什么概念?中国最大的玩具公司,在泡泡玛特崛起之前,年营收大概也就几十亿规模。迪士尼中国区的消费品收入,大概 200 亿左右。泡泡玛特一个做盲盒出身的公司,现在比迪士尼在中国的消费品生意还要大。三年之内的事。
但 370 亿不是一个均匀的蛋糕。按三个维度切开。
IP 维度:一个 IP 撑起了半壁江山
2025 年泡泡玛特 17 个艺术家 IP 年收入过亿。听起来是一个很健康的矩阵,排名前十的 IP 收入加起来超过 330 亿。但如果看集中度,画面就不一样了。
THE MONSTERS,也就是 LABUBU 所属的 IP 家族,2025 年收入 141 亿,占总收入 38.1%。2024 年它的收入是 30 亿,占比 23.3%。一年之内从 30 亿飙到 141 亿,增长率 370%,贡献了整个公司总增量 240 亿中的 46.3%。
什么意思?泡泡玛特 2025 年每多赚 10 块钱,有 4 块 6 毛来自 THE MONSTERS 这一个 IP。
再看 MOLLY,泡泡玛特的第一个明星 IP,2016 年就是靠它起飞的。MOLLY 2025 年收入 28 亿,比 2024 年的 20 亿增长了 40%。看起来还行?但泡泡玛特整体增速是 185%。MOLLY 跑输大盘 145 个百分点,占比从 16.1% 暴跌到 7.8%。从第一大 IP 到占比不到 8%,只用几年。IP 有生命周期,这件事在 MOLLY 身上看得清清楚楚。
拉一个增长率排名:星星人 +1567%、THE MONSTERS +370%、HACIPUPU +282%、DIMOO +200%。底端是 MOLLY +40% 和 MEGA +19%。
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跑得最快的 IP(星星人),增长率爆炸好看,但它 2024 年基数只有 1.2 亿,增量贡献 18.8 亿,排第三。而 MOLLY 增速垫底,28 亿的绝对值仍然排在第四大 IP。
IP 管理和股票投资有一个相似的道理:你不能只看增长率,得看基数乘出来的绝对增量。泡泡玛特现在最大的风险就在这里。THE MONSTERS 体量已经到了 141 亿,不可能永远保持 370% 的增长。如果它从"增速引擎"变成"MOLLY 第二",这个缺口谁来补?
品类维度:毛绒是 2025 年真正的主角
如果你只看新闻标题,你会以为泡泡玛特 2025 年的故事是"LABUBU 疯了"。
但数据说的是另一层:同一个 IP 从 PVC 手办切换到毛绒公仔,撬动了一个全新的 187 亿市场。毛绒品类 2025 年收入 187 亿,比 2024 年的 28 亿增长 568%,贡献了总增量的 65.8%。
六十五点八。
对比手办品类:手办仍然是第二大品类,120 亿,增长 74%。占比从 53.2% 骤降到 32.4%,一年之内退居二线。MEGA(高客单价大娃系列)19 亿,增长 18.8%,占比从 12.9% 腰斩到 5.2%。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收藏级产品线,在毛绒的爆炸面前几乎隐身了。
商业逻辑值得单独拎出来说:泡泡玛特的核心资产是 IP,不是品类。同一个 IP 形象,放在 PVC 手办上卖给核心潮玩用户,放在毛绒公仔上就能触达更广泛的人群。买给孩子的父母、不那么 hardcore 的女性消费者、甚至完全不了解潮玩的路人。品类延展性,是泡泡玛特 2025 年最被低估的战略纵深。
区域维度:全球化拐点
2024 年泡泡玛特海外收入占比 31.8%。2025 年变成 43.8%。一年增加 12 个百分点。
拆开看四个市场:
- 中国:208 亿,占 56.2%,增长 134.2%。绝对主力,贡献了 49.7% 的增量。
- 亚太:80 亿,占 21.6%,增长 158.1%。东南亚是基本盘,泰国 CRYBABY 是本地化的教科书案例。
- 美洲:68 亿,占 18.3%,增长 750%。一年从 8 亿冲到 68 亿。
- 欧洲及其他:14 亿,占 3.9%,增长 483.3%。
美洲增速 750%。不是 75%,是 750%。这不是"增长",是一个市场从零到爆的全过程截图。
最值得关注的是,美洲线上收入从 3.6 亿飙到 43.5 亿,增速 1,108%。线上在美洲已经占 64%,线下反而只有 33%。
说明什么?泡泡玛特在美洲不是靠一家一家开店慢慢渗透的。它是靠 TikTok 上开盲盒的视频做传播发动机。用户看到别人拆盲盒,点进链接,直接在线抽。线下门店跟在线上流量后面开,不是反过来。
这是中国消费品出海历史上很少见的路径。大多数中国品牌出海,要么靠价格,要么靠渠道,要么靠收购。泡泡玛特靠的是产品本身就是内容。拆盲盒不需要广告创意,天然就是病毒视频。
第二刀:渠道结构——线上正在吃掉线下
泡泡玛特的渠道结构正在发生一个静悄悄但结构性的变化。
中国市场的渠道变局
2024 年,中国市场线上收入占 31.2%,线下占 60.2%。2025 年,线上升到 40.9%,线下降到 54.8%。线上增速 +215%,线下增速 +115%,线上几乎比线下快一倍。
为什么?泡泡玛特的"抽盒机"小程序本质上是一个游戏。你可以在线摇一摇、听声音、看提示,模拟线下拆盒的体验,然后下单。不需要实体门店的租金和人力,比线下更便捷、更私密。
全球的渠道分化
四个市场,线上增速全部碾压线下:
- 中国:线上 +215% vs 线下 +115%
- 亚太:线上 +214% vs 线下 +159%
- 美洲:线上 +1,108% vs 线下 +495%
- 欧洲:线上 +809% vs 线下 +480%
新市场越新,线上领先线下越明显。美洲和欧洲线上增速都是四位数或接近四位数。TikTok 在新市场破冰的效率,远超实体门店。
经销商渠道在所有市场全面垫底。中国市场经销商增速 18%,亚太 26%,美洲 279%,欧洲 204%。整体经销商占比从约 10% 缩至约 5%。
这是主动策略。泡泡玛特在 2022 年之后就在收缩经销商网络,转向直营。IP 的陈列、门店的体验、产品的定价纪律,都依赖直营。经销商天然逐利,会挑最火的 IP 卖,冷门 IP 不进货。但泡泡玛特的 IP 矩阵逻辑恰恰是"用爆款带冷款"。
渠道收缩不是衰退信号,是战略选择。这个选择有代价:放弃经销商网络的杠杆,海外扩张就只能靠自有资金和自有团队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啃。
第三刀:商业模式——情绪价值的工业化交付
增长来自哪里看完了,可以问一个更深的问题:泡泡玛特的商业模式到底是什么?
先看一个公式。梁宁在《真需求》里提出:成交 = 功能价值 × 情绪价值 × 信任感。
泡泡玛特的产品,功能价值几乎为零。一个 PVC 盲盒玩具,既不能吃也不能用,放桌上唯一用途就是"看着可爱"。但情绪价值拉满。
盲盒的神经科学原理
盲盒机制让人上瘾,不是因为"得到了想要的款式",而是因为"等待拆开的那一秒"。
神经科学有一个经典实验,斯金纳的鸽子。鸽子按杠杆,食物有时掉下来,有时不掉。当奖励不可预测时,鸽子按杠杆的频率最高,消退也最慢。这叫"可变比率强化"(Variable Ratio Reinforcement),是所有成瘾机制中最强的。
盲盒和赌场老虎机,激活的是同一条神经回路:多巴胺峰值不出现在奖励到来时,而是出现在预期奖励的那一瞬间。拆盲盒的兴奋感,在撕开包装袋的那一秒达到巅峰。你打开盒子看到实物的时候,多巴胺已经在回落了。
泡泡玛特把这条神经回路包装成了"可爱""潮""艺术"。赌博的快感,去掉了道德污名。
所以泡泡玛特不是"卖玩具",是工业化地交付一种不可预测的情绪体验。这和传统玩具公司有本质区别。乐高卖的是"搭的过程",你要花几个小时拼出一艘千年隼,成就感来自建造。泡泡玛特卖的是"拆的一秒",你付 69 块钱,买到一场可控的情绪过山车。
成本结构:这不是制造业的毛利
单个盲盒的出厂成本,包括 PVC 材料、模具分摊、人工,大约 10 到 15 元人民币。零售价 59 到 79 元。毛利 70% 到 80%。
这不是"卖玩具"的毛利,是"卖情绪"的毛利。茅台的毛利率大概 92%,但它有真实的酿造成本和 5 年时间沉淀。泡泡玛特的成本结构更接近奢侈品:低制造成本、高情绪溢价、靠品牌维持价格。
但泡泡玛特和奢侈品有一个根本区别。奢侈品靠真实的稀缺性维持溢价,Hermès 铂金包要工匠花 18 个小时手工缝制。泡泡玛特靠的是人造的稀缺性共识,用盲盒机制和隐藏款制造稀缺感,但产品本身是流水线大批量生产的。这个矛盾,讲到风险的时候会回来。
护城河:四重复合壁垒
泡泡玛特的护城河不是单一维度,是四重复合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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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P 孵化全链路:从发现艺术家、签约、产品设计、模具开发、生产制造到零售终端,一条龙全控。独立设计师可能有一两个好 IP,但不知道怎么变成产品、怎么进商场、怎么管理库存。泡泡玛特把这五个环节全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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渠道密度:全球 630 家门店加 2,637 台机器人商店加线上抽盒机,三重触点网络。泡泡玛特在购物中心的议价能力很强,它已经是商场争夺的"引流品牌",类似星巴克和苹果直营店对商场的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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品牌即品类:在中国消费者心智中,"泡泡玛特"几乎等于"潮玩盲盒"。消费品历史上有一堆先例,"百度等于搜索""可口可乐等于可乐"。当你的品牌垄断了品类的心智,竞争对手抢的不是你的份额,而是"为什么不是你"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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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员数据:7,258 万会员,复购率 55.7%。泡泡玛特知道哪个 IP 在哪个城市、哪个年龄段的女性中最受欢迎。这个数据精度在传统玩具行业不可想象,传统玩具公司把货铺到沃尔玛之后,根本不知道最后一个产品是谁买的、为什么买。
这四项单独拆开,每一项都有竞争对手能做到。52TOYS 有不错的 IP,名创优品旗下 TOP TOY 有渠道网络。但四项合一,全球目前没有第二家。
第四刀:竞争格局——为什么没有第二个泡泡玛特?
一个很自然的疑问:盲盒门槛这么低,为什么没有第二家做出 370 亿的盲盒公司?
答案藏在竞争对手的模式差异里。
赛道内的对手
52TOYS:2015 年成立,定位"中国的收藏玩具品牌"。产品偏机甲、变形类,核心用户是 25-35 岁男性。问题在于,男性潮玩市场体量远小于女性"可爱经济"。男性买机甲讲究还原度和可玩性,女性买盲盒讲究拆盒瞬间的情绪体验。两个赛道的购物动机完全不同。
TOP TOY:名创优品旗下的潮玩集合店。模式是"潮玩超市",店里卖 52TOYS 的、卖泡泡玛特的、卖各种第三方品牌的。问题在于不拥有 IP,赚的是渠道差价而不是品牌溢价。你见过有人说"我是 TOP TOY 的粉丝"吗?很少。但"我是 LABUBU 的粉丝",甚至"我是泡泡玛特的粉丝",是一个真实的身份认同。
X11:KK 集团旗下,也是集合店模式,同样缺自有 IP 孵化能力。能卖得很好,但不能决定下一个火的是什么。
寻找独角兽:上海起家,走艺术家 IP 孵化路线,FARMER BOB 在圈内有影响力。但渠道密度和品牌心智跟泡泡玛特差了至少一个数量级。
赛道外的对手:用户的"情感预算"争夺战
泡泡玛特最可怕的竞争对手不在潮玩赛道内部。
真正的竞争是用户的情感预算争夺。一个 25 岁的年轻女性,下班后可以选什么来"治愈自己"?看一集网剧,Netflix 或爱奇艺;刷半小时 TikTok;打一局王者荣耀;或者花 69 块钱拆一个盲盒。泡泡玛特和 Netflix、TikTok、手游在抢同一块蛋糕,用户的碎片化情感注意力。
从这个角度看,泡泡玛特有一个独特优势:它是实体的。刷完 TikTok 之后屏幕上什么都没有留下。拆完盲盒,手上有一个真实可爱的 LABUBU。物理存在感是数字内容无法替代的。
王宁一直在强调"拓展边界与想象",主题乐园、音乐会、Pop BAKERY 甜品店,他向迪士尼的方向靠。不是因为他想做迪士尼,而是他知道纯零售的护城河有限,文化体验的护城河才够深。
对标三丽鸥
三丽鸥是个特别好的参照系。Hello Kitty 今年 50 岁,没有剧情,没有电影大作,纯粹靠"可爱"这个点,通过授权模式渗透到全球的文具、服饰、餐饮、酒店。三丽鸥年营收大约 100 亿人民币量级,体量比泡泡玛特小,但有 50 年的持续力和极轻的资产结构。
泡泡玛特和三丽鸥最大的不同:三丽鸥是轻资产授权,泡泡玛特是重资产直营。三丽鸥的 Hello Kitty 出现在全球几百万种商品上,三丽鸥不需要开一家店。泡泡玛特要自己开店、自己管供应链、自己养 2 万员工。重资产意味着更深的控制,也意味着更高的风险和更慢的扩张速度。泡泡玛特赌的是自己能比第三方更好地传递 IP 体验。如果组织能力跟不上扩张速度,重资产就从优势变成负担。
第五刀:风险——不是因为可能发生才值得说,而是因为一旦发生就是结构性的
泡泡玛特六大风险,每条标注冲击力和发生概率。
风险一:单 IP 集中度——🔴 高概率、高冲击
THE MONSTERS 占总收入 38.1%,增量贡献 46.3%。任何一个公司如果有一个产品线贡献接近 40% 的收入,你都应该紧张。不是"泡泡玛特不行",是任何公司都会有的结构性风险。如果 THE MONSTERS 热度消退,泡泡玛特需要用其他 16 个 IP 合力才能勉强填补缺口。现在的数据显示,其他 IP 的体量和增速都远远不够。MOLLY 从巅峰到占比腰斩,只用了一两年。IP 热度不是线性的。
风险二:盲盒等于赌博的监管风险——🔴 高冲击、概率不确定
2022 年中国已经出台了《盲盒经营活动规范指引》,要求公示抽中概率、禁止向 8 岁以下销售、鼓励设定消费上限。泡泡玛特已经做了合规调整。
但问题没有解决。线上抽盒机把消费门槛降到了极低。线下你买 50 个盲盒,至少得拎得动。线上你点 500 次屏幕,什么都没拎回家,钱就没了。"10 天花 10 万抽盒"的极端个案不代表主流用户行为,但它是监管随时可以拿来用的舆论素材。如果未来某一天,监管将线上盲盒定性为变相赌博并要求限制或关闭,泡泡玛特的商业模式会受严重冲击。概率多大?不好说。这是泡泡玛特商业模式上最大的非商业风险。
风险三:艺术稀缺性 vs 工业规模化——🟡 中期结构性问题
THE MONSTERS 年收入 141 亿。假设均价 69 元,大约卖出了 2 亿个产品。隐藏款概率在 1/144 到 1/720,对应年产出大约 28 万到 142 万个。
142 万个"隐藏款"。还能叫"隐藏"吗?
泡泡玛特商业模式最深的矛盾就在这里:艺术需要稀缺性来维持价值感,盲盒需要规模化来实现变现。2 亿个产品意味着 IP 已经进入了大众消费品的体量,和一瓶可口可乐没有本质区别。可口可乐不需要稀缺性叙事,可乐就是可乐,3 块一瓶,人人买得起。但泡泡玛特的 IP 恰恰需要稀缺性叙事来支撑消费者的"买到就是赚到"心理、维持二级市场溢价、驱动复购。
如果未来某一天,消费者集体意识到这玩意儿根本不稀缺,每年产 2 亿个,一级市场的消费意愿会受影响,二级市场崩盘会进一步削弱"买这个会升值"的预期。这不是现在正在发生的危机,但它是泡泡玛特商业模式的阿喀琉斯之踵。王宁 2026 年说"我们要进维修站,加加油换换轮胎",我倾向于认为他说的不只是组织升级,他可能在试图解决这个更深层的矛盾:从"卖得多"升级到"卖得有文化"。
风险四:全球化管理复杂度——🟡 正在发生
2 万员工、20 个国家。从"团伙"到"组织"的转型,不是一句话的事。
文德一在被问到日常管理时提到"采购袋子"这件事。跨国采购统一规格的包装袋,一个看似微小但牵扯到供应链、本地法规、成本控制的复杂决策。这种复杂度随门店数量增加指数级上升。中国公司管理全球 630 家门店,美洲 64 家、欧洲 36 家、亚太 85 家,每一家的选址、设计、选品、库存、人员培训都要符合当地文化和法律。泡泡玛特团队以"谦虚谨慎"著称,但谦虚谨慎本身不能替代管理系统的建设。
风险五:MOLLY 老化信号——🟡 前车之鉴
MOLLY 从 16.1% 占比滑落到 7.8%,只用几年时间。IP 生命周期的残酷性摆在这里。泡泡玛特目前最大的 IP THE MONSTERS 已经 141 亿,如果它走了 MOLLY 的老路,不是绝对收入下降,而是增速逐步放缓、占比逐步被新 IP 稀释,公司整体增长会显著减速。不是"会不会发生",是"什么时候"和"有多快"。
风险六:MEGA 增长停滞——🟢 局部问题
MEGA 增速 18.8%,占比从 12.9% 腰斩到 5.2%。高客单价收藏级产品线碰到了天花板。不过这是局部问题,毛绒品类的爆发已经证明品类延展的路是通的。MEGA 可能需要重新定位或产品创新,不是整体模式的危机。
终极推演:戴维斯双杀的可能性
投资里有一个词叫"戴维斯双杀",当盈利下降和估值倍数下降同时发生,股价受双重打击。
泡泡玛特目前的估值隐含三条假设:
- 持续高增长,增速不会掉到两位数以下
- THE MONSTERS 热度可持续至少三到五年
- 盲盒监管不会质变
如果任何一个假设破裂:盈利增长从 185% 降到 15-20%,PE 倍数从 50 倍降到 15-20 倍。每股盈利增长放缓叠加估值倍数缩水,股价可能跌 60% 到 70%。这不是纯假设。2021 到 2022 年泡泡玛特股价从高点跌了 90%,因为市场同时质疑"盲盒可持续吗"和"增长能保持吗"。后来泡泡玛特用 2024-2025 年的超预期表现逆转了叙事。但同样的逻辑,反向发生只需要一个季度不及预期。
收束:这台机器的核心矛盾
泡泡玛特是一个商业史上的杂交品种。它不是单纯的玩具公司,玩具公司卖功能,它的产品没有功能价值。它不是内容公司,Netflix 投 170 亿美元做内容,泡泡玛特的 IP 几乎没有故事。它不是奢侈品公司,奢侈品靠真实的工艺壁垒维持稀缺,泡泡玛特靠概率机制制造稀缺幻觉。它不是游戏公司,但复购机制和"抽卡"几乎一模一样。
它同时是四种商业模式的杂交:快消品的价格、内容公司的逻辑、平台公司的双边网络、游戏公司的成瘾机制。
因为它是杂交品种,没有一个现成的分析框架能完整套用。用分析制造业的框架看,会漏掉"产品即内容"的传播飞轮。用分析内容公司的框架看,会漏掉"抽盒即上瘾"的神经科学。用分析奢侈品的框架看,会漏掉流水线大规模生产的本质。
这可能也是泡泡玛特最有趣的地方,它逼迫你用新的方式理解商业。
但它的核心矛盾也因为杂交特性而更加尖锐。泡泡玛特同时在用两种相反的叙事说服市场:
- 叙事一:我们的 IP 是艺术,有灵魂,稀缺且有价值(支撑品牌溢价和二级市场)
- 叙事二:我们的产品是大众消费品,每年卖 2 亿个,全球 630 家门店(支撑增长预期和估值)
两个叙事分开看都没问题,合在一起本身就自相矛盾。王宁说"泡泡玛特每天都在 say no,克制是底色",但公司 2025 年增长 185%。一个人在说克制的时候,他的公司在以接近三倍的速度狂奔。这不是虚伪,是机警。他知道增长不会永远持续,所以在还能跑的时候提前考虑"进维修站"。
对投资者来说,泡泡玛特既是最好的故事,也是最危险的故事。最好的地方在于它正把"可爱"变成一种全球通货,TikTok 传播飞轮是所有中国出海品牌中最独特的不对称优势。最危险的地方在于机器的核心燃料是"稀缺性幻觉",而运转逻辑是"规模最大化",这两者早晚会撞到一起。
王宁选了 2026 年"进维修站"。从中关村杂货铺到 370 亿,他用了 15 年。从帮家里看店的小孩到管理 2 万人的 CEO,他用了 35 年。他还有多长时间来解决规模化消灭稀缺性这个矛盾?我不知道,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写完这一集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。用一万多字、五个维度、六条风险去拆泡泡玛特,数据很漂亮,逻辑很清晰。但说完之后,我仍然回答不了一个问题:为什么是它?
为什么 52TOYS 没做到、TOP TOY 没做到、寻找独角兽没做到,偏偏是那个在中关村开了家杂货铺的王宁做到了?数据能解释"怎么做到的",IP 矩阵、渠道密度、品牌即品类、会员数据,四重复合壁垒。但数据解释不了"为什么是他"。
"为什么是他"的答案不在数据里。在那个人身上。在帮家里卖卡带和渔具的小孩身上,在 2016 年掏空钱包飞香港的决断里,在他问文德一"褚时健的故事你了解吗"的那个瞬间里。人的选择、人的直觉、人的节制,用商业模式画布拆不出来。
而这恰恰是泡泡玛特最容易被忽视的一面。它不只是一个杂交品种的商业机器,它同时是一个感性行业。它卖的不是功能,是可爱,是拆盒瞬间的多巴胺,是一群艺术家用画笔和模具表达的东西。这些东西放不进增长率分析的表格里,但它们才是泡泡玛特所有价值来源的泉眼。
所以下一集,不讲机器了。讲人。
讲为什么铁皮青蛙那一代人,会造出一个让 7,258 万人反复掏 69 块钱的塑料小人。讲王宁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那些艺术家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,以及可爱是怎么变成全球通货的。
Resources
- 【泡泡玛特不是卖玩具的:370 亿生意机器怎么转起来?】 https://www.bilibili.com/video/BV1eKLr65E5o/?share_source=copy_web&vd_source=0ca81e735ba0b9ead65a22a060c06040